忆中国的版本鉴定专家

1989年到1990年期间我有幸和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傅宗泰先生一起琉璃厂的古籍书店工作,当时的傅先生已经八十高龄了,个子不高,但是身体很好,每天还骑一辆小二二的自行车来单位上班。他是被请到书店做顾问的。但是傅先生每天来的很早。没事的时候拿一把鸡毛掸子打扫书上的尘土。傅先生人品很好,脾气也特好,看人总是笑眯眯的,傅先生曾在故宫文物整理小组工作过,用他的话说在大内里工作过。傅先生当时为书店作古籍版本的鉴定工作。有一次我的邻居拿了一把象牙股的扇子,说是由宫里流出来的,她说是一个太监从宫里带出来的,传给了太监的孙子(我也不知道太监怎么有孙子了,可能不亲的吧)我让傅先生看了后,傅先生笑了笑说,大内的房子扇面全特大,而且全是名人画的画。说这把扇子绝对不是大内的东西。当时一起工作的还有张炳荣先生,人称大百科,知识面相当的广,但是张炳荣先生烟酒过度,对酒情有独钟,走的太早了。

1991年到1998年在来薰阁和张金阜、许伟二位先生一起工作学习,张金阜先生看到古籍时能说出这部书当时印刷的情况,一共出了多少。而且知道这部书的价值是多少。有一回我和张先生一起去太原出差,我们在一个图书市场的外面地摊上看到半部春秋上面写的清代图书四百元,张先生马上说把它买过来,回来告诉我这是万历版。在宾馆老先生又把这半部春秋看到半夜,高兴回京。张先生过手的书自己全用纸记下来,写了很多目录,有一回座公交车,小偷还把张先生兜里写的古书目录当钱偷走了,小偷还没下车就让警察一个个的抓住了,当警察从小偷身上拿出这些纸后张先生一看这不是自己写的资料吗,失而复得。这几年的拍卖行还拍卖过张先生的手稿,价格也很高。张先生从小在书店学徒,识字是师兄教的,他在隆福寺修梗堂学徒,张先生总是回忆说和老板的关系就象父子一样,年轻时得了肺病在家休养一年,老板还无偿给了他一年的工钱,每年快过年的时候,老板娘总是把他叫过去用手一量他的身量,然后给他做一身新的大褂,有一年家里有人卖地,但是手里没那么多现钱,天天犯愁,老板一问怎么回事啊,张先生说家里有一块地挺便宜,老板说先从柜上拿钱把地买下,等老了回家有依靠,欠的钱以后从工钱里扣。许多年后搞运动说老板压迫伙计,让张先生批判老板,张先生死也不批。解放前郑振铎先生来北京在北京饭店包房,张先生经常去给郑振铎送书,他回忆说用一个小包裹皮把书一包走到北京饭店。郑振铎包的是里外间,早就给他预备了茶点,郑振铎在里面屋里选书,张先生在外面吃茶点,临走时把选好的书留下,不要的带回去,郑振铎还要把余下的点心打包给张先生带回去。张先生和郑振铎说外面有很多人冻死的,我在这吃心理不好受,郑振铎听完后把点心放到张先生手里无奈的摇了摇头,无语了。

当时一起工作的还有许伟,一个非常好的老大哥,他是故宫博物院和历史博物馆的善本书顾问王雨的最后一个弟子,许大哥也是拿过一部书马上就能说出是什么版本的人,在他的同龄人里他是学艺最精的。他也天天拿个自己钉的小本,记一些书名,因为他有一个小本子,我当时天天喊他本哥。单位里的力气活全是我和本哥一起干,我最开心的事就是和本哥一起干活,本哥唱歌特别的好听,干累了我就让本哥唱一段。有时搬大铁书架和出去拉书,全是我和本哥俩个人一起去,那时是骑着小三轮,我俩换着骑三轮,本哥总是让我少干,他总是默默的把最重的活自己干,我问他古书的知识本哥总是特别耐心的给我讲解,后来我离开来薰阁的时候最舍不得的就是张先生和本哥。本哥在家还是一个大孝子,不管什么时候总是先要给老娘做饭,有好吃的先回家给老娘送去。可惜本哥两年前突发心脏病过逝了,我们曾经一起工作过的同事一起送了他最后一程,看着本哥,我们这些曾经一起工作过的同事流下了伤心的眼泪。我从此失去了一位非常尊重老大哥。他是一个好人。

1998年后我调到新的部门工作,当时的马鸣武经理和北京文物局的版本鉴定专家李新乾关系很好,李先生一周来半天给我们讲解看不明白的古籍版本。当时李先生给还拍卖行把关,时间也忙,但总是每周三来一次帮助我们。李先生孤身一人住在天坛南门的一个一居室里,过着清贫的日子,一到过节时我和马经理就一起去看望李先生。李先生在家编篡的《元史艺文志辑本》,出版后李先生送了我们一人一本。我曾陪李先生一起去天津看望几十年不见的老朋友,了却了老先生的一桩心事。

这些为中国的古籍版本鉴定事业做出贡献的老先生们现已经相继的过逝了,在此向他们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他们是我们永远怀念的人。